靛色荒原

为什的挣扎呢,做人不要挣扎,说屏蔽就屏蔽,不会有错的QwQ

犬冢【包叶】下

『又是我』

『坑了好久』

『填完了』

『好久不见』

  叶修觉轻,是打跟了陶轩以后的事儿了。在最初拓展的半年多里,几乎每天都只能浅眠一会儿,再投入高强度的工作中去,这毛病也就自然而然的染上了。到了泗水,两进的小院儿只住下了他和包子二人,近乎无所事事的叶修,养成了同叶家时更是懒散的性子,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忘了这个毛病。

  一开始是前院的水池,隐约能听到摩擦的声响,再近些就可以听见浅浅的呼吸。

  最后一声是房门开合,伴着“咔嚓”的声响,叶修再度合上眼帘。

  里院儿的书房用的不多,叶修大多时候是在里院儿的藤椅上看书,累了便小憩一会儿,懒懒的眯眼晒着太阳。

这时候包子就难得的安静下来,有时是给叶修扇扇风,更多时候就望着叶修出神。

  一睁眼,就能看见包子的傻笑,这让叶修很难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叶修并不能确定包子进书房的理由,但他能清晰的记得,镇纸下的规划书,书娄里的图纸。在陶轩的军营里,大多算得上机密。现在就那么不设防的摆放整齐。

  “没什么可防的”,叶修突然觉得自己也许是个白痴。

  “真要是那样,怕是一切都得重来了?”叶修无奈的摸了摸鼻子,给自己点上了烟。

  待到第三根卷烟袅袅燃起,叶修起身提上了油灯。弟弟还是有些用处,好比这时候,依他的性子就该去问问清楚,总不能到头来只是个玩笑。

  院子里逸散着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

  叶修怔了半晌,给了自己一个爆栗。“真是兵当久了人不如狗。”

也没跟包子客气,叶修径直推开了房门。两个大老爷们儿这种时候还扭捏,才真真儿是有问题。

  包子迷迷糊糊的摆在他那张本就不够大的床榻上,四仰八叉活像只蛤蟆,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硬要说成躺其实也不为过,但对于当初费劲心思想着如何将包子塞进这张床的叶修,可就拗不过劲儿了。

  探过体温后,发觉包子隐隐有些低烧,原本按这个闷货的体格,也不过是睡个蒙头觉的事儿,可如今面对着还在默默渗血小腿以至被染成乌红色裤腿,叶修确信自己无法放任不管。这也就成了叶大少被自家老爹蒙骗之后,第一次卷起袖子伺候别人的壮举。

 

  日头升的快,这热气儿自然也来的快。早过了春意料峭的时节,被闷在层层交叠的被褥下,动弹不得的包子,终于是舍得醒来了。

  包子几乎是被缠在了被褥的暖香柔玉中,无论何种挣扎都脱不去半点儿厚重,心心念的却是些不着边际的事儿。

  “我总不是要被闷死?我要死了老大不就一人儿了,傻根儿媳妇儿还给不给送饭啊,老大又不会做饭,总不得饿死?这怎么行!诶哟我的腿,这匪子有病吧你要绑也做个全套儿啊,绑一条腿算个什么事儿?”

  难为包子那半本儿书学都未读透的脑仁儿,硬是凑出了一段曲折离奇的大戏安在自家老大身上,比了那陈腔旧调还要引人了几分。设想至此,包子终是耐不住蹬破了不知几层的棉絮,生要捉那匪人。

  大约是冲出房门的时候得罪了哪位久居门下的神佛,包子一个趔趄,行动不便的右腿硬是拖的他摔了个七荤八素。堪堪抬起头,正对着小憩的叶修。

  “老大,老大?”

  “……恩?包子,你醒了?”

  “咱家遭匪了?”

  “没啊,怎么这么问?”

  “你看我腿。”

  “……”

  叶修此刻无比感谢自家老爹多年来的商统培养,虽说一直秉着自个儿是从贼窝里挣扎出来,一根正苗红好青年,可脸皮该厚的时候还就真不能轻了。换上一副好不正经的做派,叶修给包子来了个回马枪。

  手里捉着的红木烟枪在花盆儿上磕了数下,又捻了撮烟叶儿,仔细了塞进头儿里,点着了火才慢腾腾的张了嘴“昨儿晚上奔哪儿了?”

  “老大你都用上了还问我……”

  “就为这个,”叶修反手使着烟枪,敲了敲包子的脑袋,“让你走到平城再回来也用不着这么些时候。”

  “我这不遇上追你那人了,就躲着走,没注意给滑山沟里去了,也不知道那些军匪都是什么心思,挖了一片儿土坳,硬是把我摔昏了。”

  叶修听了个开头,就有些明了了。陶轩此刻虽分不出什么精神头儿来对付他,但开山破土这事儿,却是让叶修怎么也想不明白了。包子走的是回泗水的小路,多半是些探亲过路的人,三三两两,也就没大动过。陶轩此时却是绕过了商道不走,把军队带进了崎岖的偏僻小道儿,实在让人很难不去怀疑他的动机。且这目的,多半是指着泗水。

  是否被陶轩发现其实搁到现在也并不重要了,这事儿不论在平城还是北平都已经被搁置,陶轩也不会狠着心眼儿在这种大势已去的形式下再抓着自己不放,这令叶修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只好扔到一旁不管。

  “那你也是命大,没叫给他们认出来,往后外出要注意着点儿。”

  坐在地上的包子笑着应是,转手指了自个儿那条重伤未愈的腿。

  “老大你看我腿。”包子一瞬就变了脸,惊惧又带着点儿好奇,想来是猜度着捉鬼的戏码去了。

  ……饶是叶修此刻面皮也有些禁不住红,假意咳嗽了两声,想着这话题该往何处绕。

  “好端端的弄这烟枪干什么,招惹一身的是非。”

  这回包子算有了底气,站起身拍拍尘土又坐了下去,“老大你总抽那卷烟,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生的好看总捂起来又算什么事儿。是,老大你手也好看,但总看也该乏味儿了,明儿再忘了您长什么样儿,我就再寻个老大不成?”

  见包子敬语都使上了,叶修是真真儿傻了眼,整把自个儿笑出了眼泪,才有了停下的意思。 

  “那便看着吧。”

  叶修再不做他样,叼着烟枪,学着那大官人模样做了个抽烟的架势,持着黝黑的铁皮下裹住的淡红木纹儿,似是说了句似曾相识的话。

  坐在地上的人却像是失了魂儿,直直的盯着,半晌,又羞红了面皮,就着刚才的姿势,侧身俯在了叶修脚旁。

  “……疯狗,”只有浮在天上的几丝儿声响,才让人听清楚着句没头没脑的呼唤,又不知是对谁念的,“我怕是也疯了……”

  “老大,我喜欢你。”

  盘腿坐在床上的包子若有所思,又点点头说了一遍。

  “老大,我是喜欢你。”

  叶修不吱声,吐了三两口烟雾缭绕的浊气,眼仁儿打了个转儿,脸上又映上笑来。

  “我知道了。”

  两个人就这么平淡结束了一段本不应平淡的话,好生让人琢磨不透,偏是包子满意的紧,竟叫旁人不好说些什么,只有了艳羡的份儿。

 

  拆解了白布的包子瞅着小腿上一指节长的口子,难得的禁了声儿,也让叶修不由感叹了些士别三日之类的酸腐词藻。

  再往后去些时日,便没了这些扰人心境的事务,大约也就是些吃食添衣的问题。雇了隔壁的嫂子做饭洗衣,日头就闲狠了。

  叶修觉着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抵触起了自家老爹的良田万顷。巴不得消磨了近二十年的念头,当真挥手不管了北平的琐碎,仅有个包子便是好的。

  所以有些念头,也就只是个念头。

  今日心念,明日便消散,再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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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风抚青瓦,抚平了一座乌檐碧瓦院落里微末的霉气儿。这便是立夏了。

  总有些嬉闹的风略过砖墙,将叶修的眼皮吹开来,再合不上。

  那狗杵着,有些愣,有些欢喜。

 

  “老大?”

  “醒了。”

  “看你睡得香,我就饿了。”

  “什么毛病。”

  叶修只转过头去,身子却懒的动弹。

  “怎么不去买,对门儿的馄饨该是还开着。”

  “等你醒来一起。”

  “我醒了,”此刻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叶修揉了揉眼睛,支使着包子快些去,“去吧,我也饿了,睡觉消食儿。”

 

  再回来的包子,手上多了两个白瓷青花的大碗。

  两人摆开桌子,坐在半高的板凳上吃馄饨,似乎这才是北平的老爷们儿该有的模样。

  “老大,我们去趟北平吧。”

  叶修挑眉看他,想寻个解释。

  当今的北平可真不算太平,就是喝碗大叶儿茶都要估摸有几根儿茶叶儿闹腾的情形,茶面儿还是那般平,底子却浑的让人琢磨不清。

  包子见叶修半晌不说话,就打定了自个儿是瞒不过去这茬儿了。

  好说歹说您也是老大亲弟弟啊,让我拐着弯儿的送信算什么事儿,这头腹诽着叶秋的小心思,那头儿就撂挑子全招了。

  只瞅着叶修笑的模样,就是一副丢盔卸甲的情形,也怨不得叶秋总骂他疯狗。

  “也就是前阵子的事儿。”包子含含糊糊的应着,不留神被冒着热气儿的汤汁儿燎了好大一个泡。

  叶修推过一碗茶,再静静看他。

  这会儿包子是真觉着委屈,怎么就平白惹了老大生气了。

  这混账馄饨!

 

  那头儿的人大约也是觉得逼得太紧,又拾起汤匙开吃。

  “我遇见叶家二少爷了,”包子瞟了眼,见对方神色如常,才敢续上,“是买烟枪那天,我将他当做老大你了。”似乎是有点儿害臊,声音便低了点儿。“后来就弄明白了,才发觉他也认识我,我正奇怪,他又同我讲了些事,我不大能听懂,他叫我说给你听。”

  此时叶修才抬起头来看他。眼里明明是静的,却让包子觉得他好不平静。

  随即包子不知从哪儿摸出张信件。

  叶修忍不住破功,嗤笑了两声,想着自家弟弟必然也是累的不轻。

  内容简单,无非是些寒暄,聊表一下愚弟对家兄的思念。

  “家里出事了。”叶修点燃了烟嘴。语调平淡的像他事先知晓一般。包子又看了遍信,认真的对着叶修说:“我果然看不懂。”

 

  正如一直以来所表现的,叶修是个聪明人,出生在叶家的聪明人。所以他比一般的聪明人还要聪明。包子自然不会懂两个聪明过头的兄弟间有什么门道。但老大说出事了,于是他想帮忙,那就要从虚心受教开始。

  “出什么事了?”

  “叶秋没催我回家。”

  这就说明了很多问题。比如现在不能回去。为什么不能回去,因为有危险。

  “我们家老太爷也不是个闲人雅士,没什么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

  但信里说老太爷要去杭州,甚至注明了日子。

  包子有些慌,因为老大没慌。

  “但我是叶府长子。”叶修坐直了身子。在包子眼里他却是站起来了,然后变回了原来那个军人。

  包子后悔了。他当初该把这封信烧掉,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叶秋告诉他有戏团进北,然后又提了叶修的生辰就在几天后。包子想为叶修庆生,想带叶修往北平去。于是叶修就看到了信,北平的行程就定下了。

  卑鄙!

  包子很生气,他觉得被骗了,老大会有危险;他很害怕,因为老大已经决定了。

  所以结果只会是妥协。

  我挡着就是。

  包子对着叶修傻笑一下,交待一句收拾行李,就回了里屋。

  只留一个人,在院儿里沉默很久。倒了冷馄饨,嚷了句败家。

 

  北平再不太平。

  时局已是弦上的箭,一触即发。有些人从南来了,有些人从东来了,还有些洋人也来了。水搅得越发混。

  叶老爷子冷静了良久,一声令下,叶府举家南下。

 

  叶修两人赶到时,叶府只剩零星数人。本该最先撤离的父子俩,此刻却端坐中堂,闲聊着家常。

  叶修提了长襟一角,跨过门槛,身后还跟了条狗。小点被门房领去后院,那狗是包子。

  “搁这儿侯着呢。”

  “你来了啊。”叶秋接了兄长的话。

  叶修嗤笑一声,啧啧称叹,自家弟弟这心思也不少。

  “总不是等我呢吧,陶轩肯定不想你俩走?还有那性冯的老大难,这会儿子南北合流,你俩还想不站队就跑?”

  “不肖子。”老爷子听着儿子那像是讥讽的话,心里却难为起来,总是发泄了句。

  叶秋没随他俩胡闹,只想着如何让一大一小两个顽童消停点儿,开口说道:“再等等就好了,你怎么……”

  叶秋话没说完,但叶修听完了。

  叶秋说来了啊,是说他终于来了,他还是来了。

  再等等,两人就能脱身。

  知道他一定会回来,希望他千万别回来。这很不现实,很无奈。

  有两人似乎是被冷落了,好比老爷子,好比包子。俩人大眼儿瞪小眼儿,半天挣扎不出一句话,这场面有些尴尬。包子想着自己毕竟比老爷子小两轮,本着对长辈的尊敬开了口:“您老什么属相?”

  这下连叶修两人也愣了,瞪着包子说不出话。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个毛病。”

  见老大哭笑不得的样子,包子明白过来自个儿说错了开头,这寒暄连头都没开好,又怎么继续下去。包子满脑子困惑。

  却瞟见叶秋也在笑,好不甘心,偏生那人又是一张老大的脸,包子只好不去看他,这一转,面向大门,包子索性走了出去。

  “这就是那狗?”老太爷两指捉着眉心疏解疼痛。

  “前几次倒是没见着这么有趣儿的脾性。”

  “你什么时候见他了?”叶修挑眉质问自家弟弟,却被一番调笑。“交换情报,我总不会抢了你的。”

  叶修的眼睫眨了两下,说:“我打算把你那块儿褥子翻出来。”他看见弟弟的眉头跳了两下,于是满意的笑了。胜负立现。

 

  此时还端坐在椅上的叶老太爷嘬了口茶,声音从腹腔深处发出:“你怎么离开?”

  “先走了你们再说。”

  “有主意了?”

  “陶轩不见得会动我。”

  “年轻人还是太急躁。”

  “怕您老熬不住。”

  叶老爷子气的鼻孔朝天,大手一挥甩开袖褶就离了北平。

  终究只剩叶修一人了。

  于是这时叶修庆幸还有个包子。这让他非常安心。

  叶修来平城前,做了很多事。并不是说他真的就这么了无牵挂,以身犯险了。

  他领着包子单枪匹马杀到坨山寨子,和大当家寒暄了半日,谢过了长辈照看的恩情,又拒了包上好的青叶儿茶。

  他说自家老爷子本就不爱这些,硬装的。

  大当家说我知道,故意的。

  他笑得隐晦,翻手将茶叶装进了行囊。

  叶修说军队快来了。

  大当家又说这儿是我家。

  叶修不知道如何接话,他也快没了家。

  主要是逃不了这么些人,大当家解释给叶修听,也是给自己。叶修可以一个人搬走,叶府可以举家南迁,但没人能搬走一整个泗水城。

  大当家又说了一遍,这儿是我家。

  叶修作揖,见了一遍长辈礼。大当家有些兴起,喝醉前硬扯着叶修念了好几遍。

  路修好了,你们快些走。

 

  “那当初还唬他们做甚?”包子一时半会儿还没转过弯儿。

  “笨,唬的别人。”

  “哦。”

  叶修知道他没懂,也就笑着带过。

  包子想着自个儿是真的不明白老大,但老大就是这么厉害,泗水的马贼也能套上交情,于是他又陷入了无止境的崇拜和赞叹。

  叶修瞧他那样子,就有点儿头疼,让他快些清醒了好赶路。

 

  茶若是冷透了,喝进嘴里,就只剩一股子苦涩的草叶味儿,没了原先的半点儿香气儿,真不是什么好滋味儿。叶修没太注意,抿了极小的一口。

  要等的人来得太慢了些,他忍不住点上了烟。那烟枪当真是趁手的紧。也不知包子从哪儿淘来的好物件儿。

  叶修的嘴先前有些干。

  包子被他支使去取车马,临走前开了窍。

  他站在叶修面前,直勾勾盯着,像是要看出花儿来,然后欺身,轻轻的舔了一下叶修的嘴唇。说是舔,也只是因为太轻太快。随后他走的很急,脚步不太扎实,耳根通红。

  叶修被他害的,现在口很干,只好一口口抿着苦茶,凉的发颤,让他有些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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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下钉的是精铁马掌,啪嗒啪嗒敲在微潮的青石板上,有些许长腔戏的意思。

  没有咿呀唱调儿的人。

  引马的信使靠近陶轩,俯身说了什么。

  悠长的平关调儿霎时成了入阵曲,伴着蹬蹬的马蹄呼啸,扬起一场沸土作雨雾。

  陶轩领着十好几人,入北平。

  一场雨刚歇,糟蹋了不少刚晾的衣裳,浸的湿软拖塌,不好打理。

  陶轩攥着缰绳,脑子有点儿混沌。军服本就厚重,染了雨意,紧贴着胸腹,压抑地人难过。

  陶轩是真的难过。

  叶修背叛他,窃取机密,携党逃逸。

  刘皓说抓不着,不好抓,不敢抓。

  人就在泗水,张扬的紧,半点儿不耽搁,惬意的好比叶府,你叫我抓,怎么抓,不能伤了又不能死了,他手里还有满一车的榴弹,我是去送死。

  陶轩听着,就火着。

  现如今时机到了,是见他的时机,寻个解释的时机。挟着叶老爷子引了众怒,也不过是求个机会。于是乎叶修来北平了,来见他了。

  待到叶修听到这渐轻的踢踏声,他已吃完了一壶冷茶。

  这应当是领马在走,叶修闭了眼皮儿,仅听着声响。调子贫乏,定是陶轩在前。

  太熟了些。

  声响倏然停了,像拐了个急弯儿。拐地好急,拐成了两声扣门。

  叶修掀开眼皮儿,开始整理领角,袖扣。长衫妥帖了,又觉着何处不妥。叶修想了两息,提起了烟枪。

  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见故人。

 

  ”先来句好久不见?”叶修打屏风后面溜达出来,着儒衫,叼烟枪。

  陌生的紧。

  “我俩用得着寒暄作做?”

  “您这哪儿的话,我家老爷子都得罪不起的官爷,我哪儿敢怠慢。”

  “叶修,你在埋怨我。”

  “你有点儿自恋,是病,得治。”

  “我就想要个解释。”

  “刘皓解释的挺清楚不是。”

  你为什么走。陶轩没问出口,被叶修的一句话,将所有念想堵在喉咙里。很憋屈。

  这时候该先认个错儿,说说自个儿轻信谗言,不顾大局,再骂两句糊涂蛋。然后两人就会握手言和。这是俩人都会说的话,也是都不会说的话。

  两人心里亮堂,话却半点儿不亮堂。

  风尽是湿的,撩得叶修不自在,好歹是个夏,日子躁着呢。

  “能别矫情不,瘆人。”叶修嘬着烟枪,心静不住。

  “……都说你养了条狗……”

  “后院儿扒食儿呢,你又不是没见过。”

  “你别跟我绕,”陶轩憋着口气,不自在,不痛快,“是说你同那狗好了。”

  “我不记得我是条狗。”说这话的人站的端正,字正腔圆,底气十足。惊住了身后一众手下。

  “对,所以你不是那狗。”

  身后的一众军官,大约只能瞧见陶轩战栗的肩背,便觉着他是怒了。

  叶修看的最不过清楚,对方的脸煞白,嘴角的肌肉牵动的厉害。

  “我可以把你抓回去,关一辈子。”

  “你以为自己的一辈子还剩多久。”

  场间突然就静了。

  有些话就该隐晦着说,点破了,就不再是原本那意思。

  “你还是怨我。”

  “我说了,自恋是病。”叶修收了表情,平淡的看他。眼神是淡的,话也是淡的。

  陶轩也该死心了。

  半晌没人动作。

  然后有人抬起手,又放下。

  副官把手伸进衣摆下,掏出把黝黑锃亮的枪。

  “唉……”

  有谁叹了口气。又很快被淹没了,那是一瞬的耳鸣,接连着轰鸣。

  没人能踏进这院门。

  原本在那里的人也不见了。

  叶家这条悠长的街,在灼人眼的绚丽烟火里,伴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儿,些许嘶哑的咆哮呼喊,盛大的落幕了。

  不知怎的,叶修从临街的小巷窜了出来,衣角有了星星点点的洞眼儿,发丝儿像是被尘土蒙的委屈,有些张扬。

  趁着人头攒动的劲儿,有人悄无声息的离了。

『结局我就不放了……』

『因为参本了』

『有兴趣私聊_(:з」∠)_』

犬冢【包叶】『上』

『狂犬包子』

『坑深慎入』

『人傻文low』

『不黑跪谢』

  人都说泗水是雷劈出来,雨淋出来,马贼的铁蹄踏出来的。

  泗水挨着平城,挨着坨山,挨着一片广袤的平原。泗水的粮食丰腴,饿不死人;泗水的马贼剽悍,活不下人。上至北平下走平城,没有一个势力不眼馋这块儿天养的好地方,军阀来了几拨人,就走了几拨人,天听调了驻兵来,就再也没回去过。这块儿地是天在养,也就理应归天管。

  从泗水过经平城,过长岭,有一条直通北平的大道,有些头脑的商人挣得是这千里的路费,有些头脑的马贼挣的是这贪心的商人。说是天养活了泗水,这儿的人更觉得是马贼养活了他们。一说泗水的民风剽悍,始至于此。

  北平这时正是势力动荡的节骨眼儿上,有些势力拔地而起,又匆匆倒下,惊不起半点儿北平的烟火气儿。

  正值时令,惊蛰的雨下个不停,打碎了最后一股子寒冬的气息。

  叶老爷子还裹着貂皮的黑袄子,窝在圈儿椅上搓手哈气,雨打在窗台,颇活泛的跳到了叶老爷子雾蒙蒙水晶镜片儿上。

  “那臭小子真不回来?”叶老爷子看着开阔许多的视野,突然开了口。

  屋里只有一条土黄的大狗趴在地上,再有就是一个藏在雨声里的人,不出一点儿声响。叶老爷子盯着黄狗悠哉的尾巴尖儿出神,絮絮叨叨的,咬牙切齿的,愤愤不平的叫唤“白养了,白养了!”声音陡然拔高,惊的黄狗一个激灵,分不清这人到底是在跟自己说,还是身后那杵着的人影说。

  “爸,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叶秋才从国外回来没几年,满嘴都是洋人的味儿,“他说要保家卫国,也不管他到底是个什么思想,谁又拦得住他。”

  “呸!我们叶家经商这么多代,哪一次不是在保家卫国,非要抗着枪把子上战场才算打仗?”

  “我哥从小那鬼灵精你又不是不知道,上了战场也不会吃亏,到时在挣着点儿军功,咱们老叶家就出了个军牙子啦。”

  老爷子拗不过心里的气儿,又嘟嘟囔囔用方言骂了大儿子两句,叶秋站在身后,搁这儿听懂了,也得是听不懂的,只得苦笑着应是。

  叶府的长子叶修,在外也是有些名号,可他又有个叶府的爹,于是那一点名声,就必须是天大的名声了。

  叶家是北平的老世家,自古就是商贾持家,生财有道,垄断了江浙入京的商户,叶老爷子的人脉又玩儿的灵动,这叶家,也就传承了一脉地主风范,这叶家,又不仅是那个祖辈传下的叶家。

  叶修参军这事儿,知道的人并不多。叶家也不是人人经商,早在几代以前,也是生过一位响当当的将军。可那时的天下一统,只有北方的蛮子叨扰,一场仗打下来,人数兵力武器占尽先机,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在握。

  当今可不比从前,军阀混战不休,按叶老爷子的话,就是一堆窝里斗的恶狗!叶修就好比是抱着黄金蛋偏要进狗窝,着实糟了老爷子的心。

 

  山道上的雨相比城里,更稀疏更清冽,漫到土地里去,一点点软了叶修的去路。马蹄止不住的打滑,埋进了泥泞的土层,叶修翻身下了马,开始步行。还有几里路,就到了平城,隶属陶轩的驻地。平城与泗水截然不同,从东、南两个方向进城的商队,避开了泗水穷凶恶极的马贼,剩下的就只能是满车的货物,和数不清的财富。

  陶轩便是从这里起家。

  莫约半年前,陶轩的名声刚起,打着给叶老爷子贺寿的由头进京搭人脉,这一来,便与叶修撞对了眼。

  那时的叶修还身着古青长襟,一股子墨染的书生气,悠哉的做着自己的叶家大少。可偏生陶轩看出了他眼里深藏的热情。陶轩确信叶修不是个能安稳下来的主,更像是一匹被套上马嚼,捆住四蹄无处施展的马!他需要一把刀,一个伯乐,助他踏平乱世!

  叶修进陶军两年,这仗便打了近两年。一个新晋势力急需发展,急需财力,更需要贤才能将细分精作。而叶修骨子里的精明强干,更像初春细雨,恰到好处的灌溉滋润了陶军上下,整个陶系军阀,自此便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平城津一战,是在整个陶系势力稳固的第三年初。摒弃了同张、王两系长达十六个月的合作,陶轩作了独吞整块平城津乃至长岭的决定。叶修带领衷心自己的十三名部下,联名上书陶轩请求战事暂缓,刘皓首当其冲,质疑隶属叶修手下十三番队向王系投诚,自此刘、叶双方彻底破裂。

  才歇近半年的战局重燃,烧红了平城安静的天。

  叶修身上流的是商人的血,自然比谁都看得清这场战局的利弊。相比被刘皓陶轩架空的一身兵权,叶修更遗憾的是十三番身处战场的兄弟。他们必须要离开,因为不论此役成败他们都会是第一批被消灭的目标;他们决不能离开,一旦他们选择临阵脱逃,不出平城津便会惨死路边,不会有半句怨言。

   夜半茶凉,月光正好被两三朵乌云遮蔽,只从缝隙渗出几丝淡淡的光晕。叶修要离开这片儿被他滋养了三年的土地,而今晚大概是最好的时机。马靴踏在微微潮湿的水泥地,几乎没发出声响,叶修感慨起来时还是泥地的羊肠小道如今已修的这般平整,一如光鲜的陶家洋楼,当真是鸟枪换了大炮。

  没由头的思念起豆汁儿油条在嘴里泛开的酸劲儿,叶修才发觉打颤的牙关开始泛酸,,迎着细密脆生的雨豆子,卸下一身不甘踏上了回乡的羊肠道儿。

  来时一场匆匆的雨伴来人,去时一个匆匆的人伴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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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环绕着长岭诸郡,再远些便是山峦起伏跌宕,坨山跨了长岭的边儿,平城的腰,最后结结实实落在泗水大刀阔斧的平原上,拦腰斩断了一片儿肥沃的红土。

  泗水更像古早的油面儿纸,任凭平城战火烧的再烈,也沾染不见一丝火星。平静的更令人胆寒。

  回程路途不算长,叶修却足足走了半月。陶轩的势力追捕不休,长岭的战事绵延不止,每经一处战场,便要在尸堆中躲藏,久在后方的叶修这时才感受到老爷子口中恶狗一词,该是用多少无辜生命堆积拥立而起。

  叶修不惧死亡,更不怕尸体。但任他再放下性子也无法忍受双手沾满同胞献血的队友,曾经的战友。

 

 

  ……

  糖喜搬了把硬木小板凳,坐在庭院角落的竹篮边儿上,“咔嚓咔嚓”撅着豆荚。这儿刚刚好躲过了今儿和煦的日头,墙根儿上还爬着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偶尔扫过糖喜的鼻尖儿,便诱发了一个惨烈的喷嚏。

  糖喜生的有些黑,即便是这般冷清的天也不愿意待在太阳下,生怕晒的更黑一分。

  所以当叶修溜进来的时候,没能发现糖喜,但糖喜却能看见模糊的看见他的身影。

  二少今儿个怎么走了偏门儿进来?嘿,还扛着个人,感情也是那啥,怎么讲的,金屋藏娇!糖喜一边絮叨着二少也长大了一边下定决心帮自家二少守好秘密。

  “二少,这边走。”糖喜从板凳上窜起来,又飞快的弓下身子,使着气音招呼着人影前行。

  叶修被身前的人影一震,隐约听见了二少一声,定神一看才发现是后院儿里的杂役,心里却着觉着好笑,这得是用了多大的劲儿憋出来的声儿,可比了那细芝麻落地幼蚊蚁儿发威。

  入春了,叶修想着,渐静了心神。

  包子自然不是什么姑娘,可真的将他扔到床上时,叶修盯着悬空的半截小腿,着实惊诧了半晌。

  这人也太大了些。叶修把心尖儿上那丁点儿的羡慕嫉妒尽数解释成了嫌弃。

  糖喜细心的和上门的跟了进来,想着如今自己也算半个鹊桥,便在一旁侯着等二爷的吩咐。没曾想是个兔儿,支愣的不知如何是好。叶修自然也瞅见了糖喜的脸色,还有些为难该如何解释,糖喜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二爷啊,您可不能犯这错误啊,您要是实在喜欢糖喜儿去那倌馆给您寻去,您可千万千万别动了真儿往家带,”糖喜咬牙狠掐了自己的腿根儿,硬是憋出了几滴眼泪来,“老太爷为大少都快愁死了,您可得好好的啊,叶府,叶府就指望您了啊!”

  “去你的,”叶修笑骂一声,赏了糖喜一个爆栗,“瞎说什么,爷好着呢,这就是爷捡回来的一条狗,”叶修一怔,自己也笑出了声,“恩,疯狗。”

  “有闲心思在这儿猜度主子怎么就不知道给爷办事儿去。”

  “诶诶,您吩咐……”

  ……

  叶修虽是笑着打趣儿,心里却早是通透。糖喜也算把府中情形讲了大半,只是更让叶修心寒。

  陶轩在平城的战事已然吃紧,张、王说动了原本隔岸观火的肖系,三面合围将陶轩大半军力死死困在平城,长岭失守。此刻多半是到了谈判的时候。叶修比谁都要熟悉陶轩的手段,只怕是要议和,委曲以求全,或是更透彻点儿来说,投降。

  想要让对方接受投降需要诚意,更多是利益。诚意在明,利益在暗,叶修便是那份诚意。

  叶府受到的压力绝不会小,可谁也不能低估了叶老太爷。叶修更不能。现在叶修所能做的,也就只有极力淡化同叶府的联系。祸不及家人,说到最后,也不过是嘴里窜出那一星半点儿的笑话。

 

  糖喜带他们来的旧屋很少打扫,家具上多少落了些灰沫子。叶修就那么笔挺的站着,直着腰,挺起胸,悠哉的墨香换成了冰冷坚毅的铁锈味儿,黑色制式西装贴着修长的腰板,安静酝酿着热度。确实更像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了,叶修啧啧感慨,免不了唏嘘踌躇。原本便是回来拿些上路的盘缠,向父亲和愚弟道声平安。眼下那人的伤早在路上好的七七八八,只怕要比原先的计划走的更匆忙些。

  叶修细致平整的眉皱了起来,因为床上的人醒了。

  “你是……谁啊?”

  “……”

  这大概是叶修有生一来第一次这么认同老爷子对当兵的没心没肺脑力衰竭的痛斥,并下意识忘记了自己也是一名军人的事实。

  “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拉出来,治好了你的伤,”叶修指向自己,“而我现在需要一名随从。”

  包子确实是叶老爷子口中的【模范军人】,叶修的话在他脑袋里转了几圈,又拐着弯儿绕了出去。最后大概只剩了几个侵略性极强的字眼。

  “那就是老大?恩……老大!”

  叶修被刚刚点好的烟呛了口气,差点就没咽下去让故事完结在这里。

 

  事后叶修曾无数次向包子解释过烟是如何被雨淋湿又是如何将他这个老烟枪呛着,包子总是傻笑着看他,眼睫里尽是欢欣的光影,看的叶修也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解释是否真的连包子都骗不过了。

  包子只是笑,想起叶修就笑了;叶修也笑了出来,他看见了包子眼里倒映出的自己。

  直到叶修叼着的老式卷烟燃起最后一丝青烟,俏皮的伏在叶修散乱的发尖儿上,糖喜依旧笑着站在门坎儿前一尺目送他们乘车离去。这也让叶修窝心了许久始终不敢相信自己已是长得像弟弟一般蠢了。

  叶老爷子哆嗦着嘴唇反手把刚硝制好的烟枪敲地铛铛作响,胡须迎着火气翘上了天,仿佛要脱离开这缺少人气儿的热土带着老爷子的怒火直冲上天。

  “老爷我舌战群儒的时候他脑袋还别在他娘的裤腰带上呢,反了天了,跟我要人!”

  “爹,您气他们做甚,到底是些毛兵,不理会便是。”

  “屁!我气的是你哥那个泥腿子!这么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怎么就能看上那种货色!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卸磨杀驴……”

  叶秋越听越觉着老爷子骂的不对劲儿,赶忙递上重燃了烟丝儿的烟杆。话才到了喉眼儿,就被烟嘴儿堵住了。

  悠长的一口烟火入了胸腔,再卷起老爷子满腹的忿忿,被尽数吹了出去。像是想起了什么,老爷子咳嗽两声,又开口问到:“回来过了?”叶秋见老爷子不再窝火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回声:“是,把我房里的东西挑拣完了便上路了,”叶秋无奈自家兄长的无耻行经,又接了半句,“小点也带走了。”

  “由他去吧……”

  这是叶老爷子长久以来对大儿子无条件的信赖,也是最后一点儿愧疚和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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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老爷是赤手空拳来的泗水,只带了一条狗,和另一条狗。

  叶老爷年岁不大,却爱见别人叫他老些,总这么叫着,也不曾见他头上的青丝白上几根。

  叶修走在泗水的街上,叶修走在回家的路上。叶修就像雨后出芽的春笋,倏然在泗水扎下了根,冒出了芽。

  包子的名字来的简单,身世更甚,干净的像张不知画些什么的纸。按包子自己的话说,他就是城隍庙灰墙根儿下的一根杂草。一屋三口人,吃的是米粮睡的是砖房,太过普通以至于无话可讲。

   后来就乱了。军阀开战,精兵过境

,同飓风一样吹乱了包子所在的小县城,夹在两股势力中间飘摇破败,最后被遗忘在视线之外。

  战事了了,城亦毁了,终究是化成一抹不起眼的灰,入了天地,便无家可归。

  征兵的告示满街都是,包子在城隍庙睡了一晚,起早便只身进了部队。

  登记的老头头点桌面,呼声震天。包子抽出纸笔,犹豫了很久,也就写下一个包字。后面的人开始催促,包子局促的红了脸,转身支支吾吾的说:“我不会写。”

  队伍里有人开始起哄,扰的老头子不得不醒来,抢过包子的纸笔,哗哗几下便写了个包荣兴下来。

  “我不叫这名儿。”

  “快滚快滚,老子的包容心全废在你身上了。”

  包子有了个名儿,包子本来也有名字,久了久了,总没人叫,也就忘了。

   叶修曾经是哭笑不得听完这一段儿,又可能觉得自己笑得太厉害,便咳嗽了两声儿掩盖。吓得包子以为他不待见这名儿,嚷着让叶修起个名字。

  包子大多是脑筋不灵光,所以想事儿的活便交给叶修,这么一来二去,包子就定下了包子这名儿。

 

  泗水城比叶修想象中富庶的多,估摸着便是马贼的功德,也怪不得各家都有一两个青壮年上梁山。

  然而想要当泗水的外来户,却是比想象中更难。

  泗水城内偏南建了座不大的独栋小院儿,紧挨着公学的平房。这地界儿原本是官府派来的大员为自个儿建的,青石的路砖刚一铺好,便教马贼连夜虏上了坨山脚底的寨子里。头点地不过碗大个疤。

  叶修把这遗产包圆儿,在泗水人看来更像是打了马贼的脸,一如预料的,当夜马贼便下山闯进了院门。

  待得包子打趴下三四个最前列的马贼,叶修才慢悠悠从屏风后逛出来,更像是吃完了宵夜在自家院子消食儿散步。

  “各位都是好汉,没必要为难我这小人物吧。”藏青的儒衫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像极了那一池子的水葫芦飘摇。叶修的肩有些塌下来,让人看不出半点当过兵的模样。

  “我们不是好汉,是马贼。”

  站出来说话的人张了一副标准反派的模样,扭曲的刀疤挂在鼻尖滑倒了的左脸颧骨上,看的叶修忍不住心中叫好,好一副凶恶面相。

  人在叶修对面,不在他脑子里,更不在他肚子里,所以谁也不知道叶修此刻的想法。包子背对叶修站着,刀疤脸一出来,他就笑了。

  “你长的真像马贼。”包子说的是心里话,却不知对面的人为何就气急败坏了起来。

  包子没头没尾的话一出,叶修也就懒得多做打算了。掐灭了烧到一半的烟卷儿,叶修从怀里掏出一枚物什。“我们可不是来惹事儿的,”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铁疙瘩,借着月光才能隐约看清,是枚统一制式的军用手雷,“但真要是急了我也只好来场烟花,把泗水夷为平地还是要的的。”说罢,叶修把手雷扔到了对面。笑着伸出右手说道:“我想我们都不希望这样,所以我只是个异乡来的旅客。”

  马贼有些骚动,揣揣不安的低声议论,为首的疤面垂首沉思,像是认同了叶修的说法,上前一步,握住了叶修白净修长的手。握住了一位异乡人的手。

  泗水城一如既往的安静平和。泗水城炸开了锅。

  叶老爷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占下了旧县衙的小院儿,马贼来了,又走了,唯有叶老爷还安好的待在公学隔壁听墙根儿。

  泗水人不得不承认了这位外乡人的入住。

  准确来说是两位,加一条土黄色的黄土狗。大多时候城里的人都会忘记包子的存在,即使叶老爷露的面儿还没他一半儿多。并不是排外或是贬低,泗水大概是最不兴什么老爷仆从的地界儿。只是包子融入的太好太快,让他们下意识忽略了一些重要也不重要的事实。

  再有大约就是包子当真不把自己当人看这事儿。叶修愿意拿他当傻狗,包子就愿意当条傻狗。不少户人家看上了包子的好皮相,撺掇着他弃了那游手好闲的主子。包子只是傻笑,然后摇头拒绝。日子久了,也就有不少人对叶老爷起了怨气,连带着包子也被念叨成了愚忠。

 

  说句公道的,泗水被挤在平原坨山之中,排外的紧,大多人的字儿都不识几个。也就是听了公学的先生嚷嚷,才学来了这么一个带着文人气儿的词,免不得多念叨了几遍。却一个不留神,戳进了叶老爷的心尖尖儿,于是再没人敢用过这词,因为包子拿板砖堵住了他们的嘴。

  三月的中旬刚过,窝在家中快要发霉的叶修久违的踏出了叶宅的大门,转身就进了赌场。

  泗水的赌场小的可怜,但里面的门道,只有真正进了内门儿的人才晓得。绕过开了几十年的老馒头铺,在阴暗的小道儿走上数十米,才能找到一扇矮木门,这儿才是泗水真正的秘密。

  叶修将包子打发出去,自然不可能是为了给包子找媳妇儿。数十天的走访打探,包子几乎摸清了城里的大小事宜。

  就好比着藏在巷子里的赌坊,才是真真儿应了那句酒香不怕巷深。这儿是实打实的马贼据地,但老板却是个北平人,不知怎么同马贼头头牵上了关系,自此便扯了虎皮做大旗,将好赌的泗水人聚到这半亩地儿上。

  叶修迈着步子,身形有些悠哉,唇抿出一道细细的弧线,只是不和时宜的叼了跟烟卷儿,却是看不清叶修眼里的笑意,莫约是被烟迷了眼睛。

  包子紧紧跟着,却被赌坊人潮挤的远了些,用上了蛮劲儿才挣扎到叶修身边,看着他幽幽的感慨了声:“老大,你生的才是真真儿好看。”

  身前的人脚步停下,转过脸来,笑着打趣儿:“喜欢?”

  “恩!诶…也不是…恩…就是喜欢!”

  “那便看着吧。”叶修倒是没料到他会纠结这么久,只觉得好笑。

  那天的事儿似乎再没什么重要的,包子后来回忆道:“不过就是我家老大大发神威赢了个满堂彩,嘿,多想当然的事儿。不过那老板真不是个玩意儿,还领人去拦我们的路,被我一下拍死一个,两下拍死一双!”

  借着泗水城的特殊,和马贼一伙的忌惮,叶修偶尔也会上赌坊赢上几把,似乎日子也就这么平淡的过了。那时的叶修守着大狗,领着小狗,也就是着般想的。

  陶轩自然也还在找他,两败俱伤的局面让陶轩的怒火更甚。既然你要找,我便到你身边来,到你眼前来,让你找便是。叶修不太在意,也不想在意。

  叶修这会儿当真是没功夫理会陶轩的花花肠子,傻狗大约出了事儿。

 

  这夜的天同墨泼过似的,黑的甚至有些发亮,乌云翻滚着匍匐前行。云似乎太多太厚重,无论怎么移动都是同一片漆黑的天。包子还没回来。叶修在前院儿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远方,他总觉得包子今天是去了那边。

  对于放养惯了的包子,叶修也不曾多加约束。可这放养终究不是放生,要用到包子的地方还很多。

  子时早已过了,不多时天空便响起了旱雷,轰隆声震的叶修心烦意乱。他也考虑过包子逃跑的可能性,却又下意识不愿去想。包子顺服的过程太顺利,顺利的连叶修也开始怀疑一些可能性。这是条没心没肺的傻狗,才能傻到投靠军阀,又认了叶修作老大。这是条六亲不认的疯狗,才能在死人堆里活下来,才能一心一意当自己的一条狗。

  这些理由长久以来太过理所当然,让叶修也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小点儿摇头晃脑,耳朵耷拉在黑亮的眼仁儿旁边,悠哉,悠哉。“你这土狗。”叶修终于被小点儿晃的没了心思,整了整不曾乱过的下摆,麻木的双腿才缓过劲儿来,丝丝扯的脑门儿疼。

  趁着还未凉透的夜风,叶修囫囵钻进了窝儿。

  “管他的!”

  做完这个美梦,就该改道儿了。

   之前的删了又来发一遍想想我果然是有病以及我还是    没写完】

   一开始完全没存着要坑的心思毕竟是我认真写了最多的一次,只能说以前太废】

   我自己倒是也挺喜欢但真心说不上多好也就是看着乐呵】

   真心准备填完但是不太确定时间,反正看的人不多我就浪着吧(*'▽'*)♪】